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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召:農業進入末法時代,只適合有情懷的人幹!

  • 來源:新三農
  • 日期:2016-07-28
  • 編輯: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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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關于農業的文件和政策是一個接一個的頒發,每年一號文件一出,全國人民又開始熱議農業了。
 
  這樣的場面每年這個時間都會上演一次。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一般是“兩會”之後不久,對農業的熱議會漸漸降溫,然後消失。這種現象用一個成語來描繪,就是虎頭蛇尾。
 
  大家聽出來了,我不是來唱贊歌的。
 
  伴隨每年開春上演的農業大戲——“一號文件”的還有一個現象,就是各大媒體上“農業的機會來了”、“下一個投資熱點是農業”、“農業迎來黃金時期”等等諸如此類的文章。你會發現:兩年前有這樣的文章,兩年後有這樣的文章,而兩年前的兩年前也有這樣的文章,四年前的四年前仍然有這樣的文章……這些文章有理有據,可謂秋毫明察,政策洞見。但看多了,不免頓生疑惑:農業的機會到底是來了沒有啊?
 
  啥時候來呢?
 
  1 農業無所謂機會
 
  十年前,剛開始從事農村政策研究的時候,正逢國家開始提新農村建設。有一陣子,我很有些打了雞血的感覺,非常熱衷于宣講“農業的機會來了”。當有人知道我是搞農村工作的時候,常常會問我現在農村是不是有很大發展機會?我的回答不光告訴他們是,而且把農業都有哪些機會描繪得有聲有色。至于“連續十年的一號文件”之類的,也是提起就給別人灌。有不少人被我忽悠得暈頭轉向,幹起了農業。後來的日子,一方面我繼續著這樣的忽悠,另一方面,開始回答那些早年前被忽悠從事農業的人所抱怨的在農業生産經營活動中遇到的問題。當然,回答這些問題也很簡潔:農業是一個周期長、見效慢的産業,不可能一蹴而就,不要抱著急于求成的心態來做農業。毫無疑問,這樣的回答是在野雙方均能認同的標准答案,從來沒有人質疑過。
 
  但是,後來我慢慢發現,那些由于各種各樣的理由進入農業領域希望發展的人所遇到的問題,不光是因爲農業本身周期長見效慢的問題,也不光是對國家農業政策把握不到位的問題。
 
  有的人爲某一個農業項目一頭紮進去投個幾千萬耗上十多年,結果仍然敗興而歸。難道說十多年還不夠長嗎?仔細想想“周期長見效慢”的回答,其實是一句極不負責任的廢話——除了炒股等有少數幾個一夜暴富的可能外,哪些行業是一蹴而就的呢?仔細想想農業看起來很美做起來很難的原因,就會發現:“很美”只是與三四十年前比較而言,是宏觀的想像或推理,很有些“中國夢”的味道;“很難”就是當一頭紮進去後,發現它很骨感,很殘酷。說穿了,農業之所以步履維艱,核心問題是中央對農政策永遠是雷聲大雨點小。
 
  試想想,這幾年中央出台了很多支農惠農政策,但有多少真正落實到基層呢?
 
  不把農業作爲我的“第一産業”已經有兩、三年了,所以不再有此前的專注和糾結。但自己根在農村,有時仍然會“不小心”在互聯網或微信上看到“農業的機會來了”的文章。按說,對此類“狼來了”的文章,我應置若罔聞。但是,兩三年過去了,國人對農業又多了太多期許,就忍不住點進去看看。文章雖然是花樣翻新,但觀點基本上老調重彈——除了政策,還是政策!
 
  按常理來說,“農業的機會有沒有來”這個命題好像並無問題。因爲大凡一個産業或某一個項目,總有一個進入的最佳時間,汽車制造業如此、IT業如此、文化産業亦然如此。奇怪的是,對農業而言,“機會來了”的口號居然吆喝了十多年!
 
  按常理來說,不同行業背景的人,看待問題的眼光和角度不同,得出的結論應該不同,這才正常。像“農業的機會來了”這樣的文章,基本上都是農業圈子外的人寫的。因爲對于農業圈內的人來說,不存在討論機會問題,不管有沒有機會,該做的還得做。但奇怪的是,不同背景的人談及農業,目光都會齊刷刷地盯向了政策,答案似乎是高度的統一,但結果卻總是南轅北轍!
 
  何也?更讓人不解的是,“農業的機會來了”被喊了十多年,似乎沒有人認真解讀:是十多年來農業始終如一的存在著一個機會?還是農業的機會十多年一直都在源源不斷地來?亦或是十多年來農業的機會馬上要來?
 
  老實說,我越來越搞不懂。
 
  直至上月,經過回老家組織甯夏灘羊團購,我終于爲“農業的機會”有沒有來找到了答案。這個念頭源自于——當我帶著從農業局帶來的怨氣向縣長抱怨政府對農業的不作爲的時候,我突然在腦子裏閃出一個念頭:我說的對嗎?我的兄弟姐妹以及父輩祖輩們,沒有政府的支持不也一直在做農業嗎?爲什麽我沒有了政府的支持會抱怨?我做農業的理由難道僅僅是爲了獲得政府支持嗎?
 
  從縣城開往銀川的大巴車上、以及從銀川到北京的飛機上,這個問題始終萦繞不開。我終于想明白了:農業無所謂機會不機會,它只是適不適合,農業只屬于有情懷的人。
 
  2 機會主義是對農業的最大傷害
 
  農業不同于計算機,不同于汽車,不同于電影電視文玩收藏,它除了作爲商品的屬性外,更擔當著對生命的根本維系。人可以不戴手表,可以不用計算機,甚至可以不穿衣服,但不可以不吃飯!
 
  正是由于農業伴隨著對生命的擔當和承載,所以選擇從事農業就必須默認這種責任,無可推脫。然而,當下中國,人們討論農業的發展機會時,卻僅僅討論它的經濟屬性和商品屬性,而剝離農業所承載的特殊使命。雖然也有很多從食品安全的角度展望有機農業的“機會”,但所謂的機會來了,實際上說得再通俗一點兒,就是賺錢的機會來了。而一旦以賺錢爲根本目的農業,就是導致中國農業一片混亂的根本所在。
 
  現在正本清源,回頭來,對每年“農業的機會來了”雲裏霧裏的亂象不難理解了。因爲有人從事農業産業,而有人只是在投機賺錢;有人生産的是食品,而有人只把食品當商品。雖然都是“農業”,討論語境不同,對“機會”的理解不同,結局也就不同。但是,回歸農業本真,既然人每天都要吃飯,農業的機會就一直存在。它永遠不會象386電腦,BP傳呼機那樣過時,也不會因爲有了“一號文件”或出台了某一項政策,機會才能來。
 
  “你見,或者不見,我就在那裏,不悲不喜;你愛,或者不愛,愛就在那裏,不增不減。”如果沒有了情懷,抓不住機會後你就會失望,就會生氣,就會抱怨。沒有情懷,抓住了機會,對農業來說,不是建設,而是破壞甚至災難:一是它掏空了政策,掠奪了本屬于農民的福利,導致産生了純粹的投機主義;二是破壞了農業自有的生態平衡,讓農業自身陷入急近功利的惡性循環;三是導致了糧食和食品安全,人人自危。
 
  先說政策。仔細回想一下,所謂的“農業的機會來了”之類文章,無外乎是指中央對農政策帶來的發展機遇。如果說房地産的機會來了,新能源的機會來了等,更多的是指政策上的便捷和稅收上的減免的話。那麽與之相比,農業的政策扶持則是直接打到賬戶上的真金白銀。正因爲是真金白銀,于是乎,它就成了一批機會主義者的唐僧肉,誰都想來咬上一口。
 
  早在05年我參與了農村合作經濟幾個課題,從理論上講,中國農業確實需要這樣的組織,于是我認爲“機會來了”,在老家率先成立了一個合作社,開始了我的農業創業生涯。
 
  但當2007年《中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頒布之後,尤其是媒體大談特談“企業+合作組織+農戶”模式,當各級政府在都大力“培育”自己的“龍頭企業”時,我開始不祥地預感到,在這個政策推動下的“産業鏈條”裏,農民必將會淪爲一塊別人的墊腳石,不會得到半點的好處!事實上,本人曾粗略地統計過,08、09年間,僅我所能拿到的中央各部委各種名目的支農惠農資金項目文件多達20多項,但這些錢有多少真正補貼到了農民是毋需回答的。
 
  一個在中央政府涉農機構任職的同學曾批判我創建自己的合作社親自種地的作法,他不明白我爲什麽總選擇通過種地來賺錢。他們的運作模式是:每年的下半年接近年末,當各部門開始陸續制定出台和申報來年的支農項目時,他們也會一個接一個召集各類“龍頭企業”在度假村開“閉門會”。按政策要求,“量體定做”申報方案。隨後照章辦事,把來年的資金“一網打盡”!本人曾在某地調研時,市長也爲了證明其對中央涉農政策貫徹落實的到位和地方政府的扶持力度,指著在座的一位市級“龍頭企業”老總說,象他們每年只需要開機一次,就能拿到上千萬的項目資金。此話可謂一語中的——像這樣“每年開機一次”就可以輕松拿到政策資金的企業是何其之多!
 
  本來是惠農資金,卻被瞅准了“農業的機會來了”的人抓在手裏。而沒有抓住的人,就只能得到“農業是一個周期長見效慢的産業”的答複,開始報怨;或者從此走向步履蹒跚的耕耘之路。而在這個熱鬧紅火的“農業的機會來了”熱議過程中,農民在哪裏?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還在城裏打工呢!
 
  與獲得國家政策資金爲“盈利模式”的機會主義不同,資本的機會主義者進入農業主要是市場爲導向的。手持資本的人看准的農業,是以追求經濟效益的最大化爲根本目的,與人文、生態無關。他們言必稱“現代”,法必講“科學”,量必要“規模”,而且以“大幹快上”爲指導方針。
 
  概括起來,這種主流的中國農業産業化之路爲:一幫研究投資和商業模式的人告訴你農業應該怎麽做;一幫有錢有權很任性卻不懂農業的人到農村跑馬圈地;政府在利益的誘逼下開始以産業化或新農村改造的名義趕農民上樓;一些從來沒有下過地只會鹦鹉學舌般的專家開始指導農民如何“科學種田”……
 
  從此,在“一號文件”的號角聲中,對農村、農業、農民涸澤而漁式的掠奪正如火如荼:原本是已經成片的梨樹,全部被砍倒種成葡萄規劃建設中國最大的“波爾多”酒莊;一個偏居一隅具有傳統工藝的小而精的食品加工廠,一夜之間放出口號來要爭世界第一;原來家家戶戶豢養的過年豬,在“企業+農戶”的模式下,老母豬下崽也必須整出個“標准化生産”……
 
  于是乎,在這理念的主導下,此前壽命七八年能上樹愛吃蟲的雞,在溫度、濕度、光照、隔音全副武裝的現代化車間裏,只能是擡起頭喝水低下頭吃食。在其可憐的幾十天左右的生命裏,沒有陽光,沒有鮮花,沒有毛毛細雨……外界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足以讓這些生命瞬間滅亡,它們的生命已經脆弱到必須依賴大量的抗生素和激素才能維系。因爲追求利益最大化,化肥、催熟劑可以沒有底線的使用,狠不得今天種地明天就長出莊稼;爲了讓雞多下蛋,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強光照射;因爲發現豬只要不動就沒有能量消耗,就會多長肉,所以給豬喂上迷糊藥,讓它吃了睡睡了吃;掠奪式産生方式造成生態環境失衡之後,爲了抵禦病蟲害,什麽樣的農藥都敢用……
 
  農業自身的生態平衡被徹底打破了,不管是種植的糧食蔬菜還是養殖的牛羊豬雞,它們統統失去了生命的本性……“湖中的蓑衣草已經枯竭,這裏已沒有鳥兒的歌唱。”
 
  這種以逐利爲目的農業生産方式,最大危害還在于,它完全刪除了農業首先作爲食品的基本屬性,僅僅把食品淪落爲可兌換貨幣的商品。因爲講究科學、高效,本來一天下一個蛋的雞,變成了一天下兩個蛋;本來三個月才長二十多斤肉的羊羔兒,硬是催肥到三個月長一百多一斤肉;本來四個月能熟透的西紅柿,爲了讓它早日上市賣錢,就可以在一夜之間變紅;又紅又甜是西瓜的本質,結果如今卻只紅不甜;又肥有瘦是豬肉的特征,結果現在的豬肉卻只瘦不肥;利益的趨使下,大蒜可以一夜之間從兩塊漲到十塊;綠豆隨可時“豆你玩”,生姜能天天“姜你軍”;前天還信誓旦旦地規劃建設“最大的葡萄酒窖” ,昨天農民的葡萄就爛成堆;全國人民潮水般地湧向國外購買牛奶,而國內的牛奶只能倒進溝裏……
 
  在這樣一個只在乎抓住機遇而沒有情懷的産業鏈條裏,農民利益得不到保障,生態環境遭到了破壞,産業規律空前混亂,糧食安全岌岌可危,食品安全人人自危。
 
  3 中國農業進入末法時代
 
  在我負責主持的一個國學養生公益講座中,我曾不至一次地被問到爲什麽我們的課程表裏會有“農”。問話的人常常是一臉茫然地問我“農”能講什麽?每次遇到這個問題,我常會反問:在中國幾千年的文化中,有哪一種文化比“農”更古老?在所有的養生要素中,有哪個要素能比吃更重要?每次,我與問話者總在他的“哦”聲中結束,但同時我會被帶到一種莫名的傷感。
 
  從什麽時間開始,國人把“農”排斥在“國學”之外?從什麽時間開始,國學被剝離得只剩下儒釋道和四書五經?這個問題所折射的恰恰就在于:作爲一個有幾千年農業文明史的國家,“農”已經不被當作能登大雅之堂的文化;每天都在吃著糧食,但國人早已忘記了還有這麽一個與自己生命息息相關的行業!這對有著創造了人類曆史上最燦爛的農業文明的民族來說,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
 
  這就是中國農業的現實!
 
  是的,提起農業,我們會想起很多高大上的名詞,現代農業、高效農業、設備農業、觀光農業、休閑農業、生態農業、有機農業、智慧農業……但很少提“傳統農業”。如果被提到了,那絕對是作爲反面題材而存在的,它常常被另外一個名字“小農”所替代。“小農”是什麽?落後、守舊、短視的代名詞!由它衍生出的,是小農經濟、小農意識、小農思想……
 
  由于傳統農業不“現代”,不“科學”,自給自足,所以必須打破推倒。但是,正如朱安妮老師11月在人大做《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有機農業的發展》主題演講時提及,中國老祖宗很早就懂得使用糞肥和懂得作物之間的輪做被世界農業專家視爲是中國人對農業和人類文明的巨大貢獻。中國農業在被國人斥之爲“小農”的加以抛棄的同時,卻被世界公認的農業機構稱之爲精耕細作、用養結合、地力常新的典範,被看作是中國之所以能在有限的土地上養活著地球上最龐大的人群,而且幾千年的經久不息,綿延不絕根本所在。
 
  不知把“現代”奉爲圭臬的中國人看到洋人這一結論時做何感想?記得溫鐵軍教授也在一次演講中碰擊那些言必稱歐美鹦鹉學舌般的現代農業主義,他們在指手劃腳地批判中國“小農”的同時,完全忘了中國沒有四處掠奪和殖民地墾種,打一槍換個地方的生産條件。
 
  縱觀曆史,你會發現由于歐、非大陸民族沒有施肥習慣,曾經的拉丁姆、西西裏都是世界糧倉,在殖墾下因“地力消失”現在均已變成荒地。但是現在,有幾千年農業文明史,曾創造出世界上最智的農業生産方式的民族,卻開始在別人走不通的道路上逆駛倒行。
 
  如果說情感說教不足以說明求洋求大必然讓“現代農業”走向窮途末路的話,那麽我家鄉馬鈴薯産業近十年的發展曆程或許能證明,一切以經濟效益爲中心沒有情懷的農業生産帶來的災難。小時候,家鄉的“小農經濟”是小麥、豌豆、荞麥、莜麥、胡麻、玉米、糜子、谷子、土豆……什麽都種。正常情況下,一畝地種土豆能産10000多斤,豌豆能産生300斤,而小麥只産200斤。因爲“小農”自給自足思想,家鄉所有人總是小麥種的最多而土豆最少。當時土豆每斤八分到一毛錢,豌豆是八毛錢一斤,小麥五毛錢一斤。
 
  接受過“現代教育”的我向父親建議,爲什麽不能少中小麥而多種土豆和豌豆呢?父親說,如果人人都只種土豆而不種小麥,土豆賣給誰?從哪裏能買小麥?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證明父親錯了。
 
  在“看得見的手”的作用下,當越來越多的人發現種土豆比種小麥賺錢時,這個傳統最終還是被打破了一一短短的幾年時間裏,幾乎是家家戶戶全種土豆而再也不種小麥。但父親傷心地說,土地就像人一樣,也需要養護,人需要五谷雜糧,只吃一種東西會生病。洋芋最廢(消耗)土地,這樣不倒茬連續一個勁地種洋芋,遲早會把地毀了,一顆也長不出來。
 
  後來發生的,證明父親是對的。一年、兩年、八年、十年,洋芋的産量也是每況愈下,從每畝地一萬多斤,下降到幾千斤、一千多斤、幾百斤……直到顆粒無收!連年的重茬種植,加上爲了增加産量大量的使用化肥,土地肥力嚴重透支,土壤結板酸化。後來,土豆得了一種不治之症——根腐病。這種病在土豆長出地面快開花的時候,根部就開始腐爛,然後大面積的死亡,直至死光。病蟲防害專家介紹,這種病無藥可治。而我在家鄉成長生活的前二十年裏,這種病聞所未聞。因爲土地裏已經長不出土豆了,農民們只能去城市打工維系生活。
 
  我並非指責農業的産業化,但我反對一切以經濟效益最大化爲前提對土地掠奪式的産業化之路。我也無意否認“現代農業”的生産效率,但我反對一切在農業生産方式上的崇洋媚外。
 
  中國文化講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中國傳統農業正是對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最徹底和最全面的體現,它順天時而作,視土地爲生命,主張精耕細作,尊重生物本性,提倡農牧結合,注重作物之間的和諧共處。正因爲這樣,中國的土地墾種千百年仍然肥力常新,只需使用糞肥,注重和保持多個作物間倒茬輪作,家鄉的土豆畝産上萬斤。
 
  然而在只種不養的掠奪式利用下,土地肥力下降並不需要千百年,也不是幾十年,只是幾年而已!可悲的是,産量連年下降,“現代農業”的專家診斷結果是種植方法“不科學”。怎麽科學呢?專家說種子要脫毒。農民照辦了,從他指定的地方購買脫毒種薯,但第二年又不行了。專家說要用原原種(既專門培育的種子),農民又照辦,從政指定的地方購買原原種,又不行了。專家又說,要用專用馬鈴薯專用肥。用了,後來又不行。專家又說,要用根腐病專用藥……直到長不出土豆了,所有人面對土壤的退化和植物疾病束手無策時,“科學種田”的專家仍然振振有詞地說,根腐病是世界性難題,“現代科學”並不是萬能的,它並不能保證解決所有問題。這讓人聯想起一個感冒病人,到醫院後醫生讓你打抗生素,說這樣好得快;打了,感冒好了,腸胃又不舒服,醫生又勸你把胃切除,說這樣防止進一步惡化;胃切了,身體水腫排不出尿了,醫生說是腎功能衰竭,勸你透析……直到無計可施時,醫院會拿出病危通知讓你簽字,說醫生不是萬能的,他們已經盡力了。
 
  中國農業正面臨著和中醫類似的遭遇。當我們都在質疑爲什麽現代人有那麽多怪病而無藥可治時,有多少人反省過曾對自己身體的傷害,自己對空氣、水、食物、以及整個自然界所犯的錯誤?農作物以及牲畜的疾病同樣如此,當我們在追問農藥殘留有沒有超標,關心所吃的每一口食物是否安全時,有沒有人追問過自己曾給予了土地什麽,以及農作物疾病的來曆?化肥農藥之于作物,正如抗生素之于人類一樣,它帶給我們快捷、高效的同時,也讓它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付出了昂貴的代價。當西方的祖師們無計可施時,終于提出了“有機農業”的生産方式。
 
  這難道不是傳統農業的回歸嗎?
 
  當然,視西方生産方式爲圭臬的現代農業主義者並不這麽認爲。他們不會承認高大上的“現代農業”會繞了個大圈後回歸傳統農業,他們會認爲有機農業是一個現代意義上的“複雜的、系統的、科學的”種植方式,而中國傳統農業最多只是原生態的生産方式。所謂複雜、系統的方法,就是說除不能上化肥農藥外,用飼料喂養牲畜的農家肥因爲飼料中也有汙染也需要處理,土壤不能有殘留,周邊環境也不能有染汙,種子也不能有包衣……
 
  孰不知,所謂的有機,通俗地講就是有生命的東西,而在中國文化看來,所有的農業本身都是有生命。在這個洋概念到來之前,我們的父輩祖輩們從未生産過“無機”農業,談何“有機”?所以,當今中國人談有機的高大上,就相當于在新西服上縫上補丁還洋洋得意一樣的滑稽可笑。
 
  中國文化是整體觀,中國農業亦然,絕不會爲了單一的産量走極端線路,而是一開始就注重不同作物間的相生相克和休戚與共。中國傳統農業絕不會把除了作物之外的所有生命都置之于人的對立面,今天捕殺這個,明天消滅那個。
 
  在我家鄉小時候農作物就那麽屈指可數的幾種病,而且這些病基本上都可以通過改變糞肥種類,通過作物間的輪作,或者改變不同風向的地塊等方式加以預防和控制。父親不光能根據當年的天氣情況,清楚地預見來年不同作物的收成,也能夠根據氣候特點選擇把不同的作物種植到不同的地塊來預防病蟲。他可以睡在炕上根據半夜的風聲,准確判斷第二天的是刮風下雨,並提前預備是收麥還是種豆……
 
  如果用現代的學科來劃分,父親至少相當于現在的土壤專家、育種專家、病蟲防治專家、肥料專家、氣象專家、養殖專家等等的總和,但父親這樣用他全部生命傳承人類最先進農業生産技術的農民,在當今中國種地是沒有發言權也不受尊重的。而相反,即使你從來沒有下過地,只吃過豬肉而沒有見過豬跑,只要你抓住了“農業的機會”跑到農村裏圈上幾百畝地,就可以煞有介事地培訓起農民,指導他肥應該如何施,豬應該如何喂,滔滔不絕地講有機農業應該如何生産。
 
  中國的農民,像父親那樣視土地爲生命的老一輩農民已經漸漸老去。新一代農民,要麽已深知靠種地養活不了自己,而選擇當了農民工;要麽雖然繼續種地,但由于並沒有繼承和掌握傳統農業的生産技術,只能淪落爲“現代農業”指揮下的“産業工人”。中國農業已進入由外行指揮內行,屁股領導腦袋的末法時代。
 
  4 情懷農業與農業的情懷
 
  與農民的退出相反,城裏的一個又一個土豪卻租地當起了農民!
 
  沒有多少人是爲了賺錢,也沒有多少人是因爲喜愛,更沒有多少人覺得當農民太高大上,只因爲吃到一口安全的食品。
 
  當一個社會的食品到了不是自己種的就不敢吃的程度,恐怕是真該到了需要深刻反省的時候了。
 
  誰之罪?
 
  在回答農民之前,先看兩組調查數據:一是國家發改委對2013年小麥、水稻、大豆、玉米四大糧食品種的收益成本情況做了調查,調查顯示四大糧食品種畝均産值是1039元(沒有扣除成本),畝均投入費用是357元,畝均收益是682元(這個收益包括他本人的人工和他的利潤)。但這個調查不含土地承包費,也不包括農民自己的人工費。另一份數據與此相得益彰:2012年農民來自種地的收入人均是2017元,占全部收入的26.6%,2013年比重又降爲24.6%——即農民種地的收入占總收入的不到四分之一。
 
  沒錯,化肥是農民施的,農藥也是農民灑的,農民的確與食品安全脫不了幹系。這裏值得解讀的是,當今的農民種地,已經不是按農民自己的意願來決定。農民種糧食可能是分文沒賺,然後還得靠打工來養活自己。還得遭受消費者的指責,問他種的糧食爲什麽會使用化肥農藥!在所有的人都在談經濟效益最大化的時代,憑什麽農民只能理所當然地白種地,只有堅守別人指定的道德規範的義務而沒有追求利益的權力?
 
  那麽,在食品安全成衆矢之的的今天,自己到底扮演什麽角色呢?不妨來梳理一下:當你去農貿市場買菜時,面對2元/斤的蕃茄和6元/斤的蕃茄,你會買哪一種?2元/斤與8元/斤的大米呢?10元/斤的豬肉和50元/斤的豬肉呢?……當你或者是因爲雲裏霧裏或是因爲自己的精明而選擇了便宜的話,當你把這種選擇變成一種習慣和把這個價位默認爲“標准價位”的話,謬論被重複了一千次就真成了“真理”——你就不會去關心這樣的價格這樣的食物正不正常。所以,你就開始理直氣壯地指責食品爲何不安全,質問爲什麽“本來”2元/斤的大米變成8元/斤,“本來”10元/斤的豬肉和40元/斤……但這些“本來”的前提,是把農民白種地或賠本種地看成是理所當然!
 
  于是乎,“本來”要生長12個月才能出欄的豬,3個月就上市了;“本來”有肥有瘦的豬,全長得了瘦肉;“本來”買的是豬肉,卻被注進去了水……“本來”就應該長在土裏,沒有化肥農藥,最自然而然地成長的白菜蘿蔔,結果成了奢侈品!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本來”呢?
 
  難道你僅僅是無辜的受害者嗎?
 
  當人人都站在利己者的立場上打著“本來”的盤算時,你會發現在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沒有人真正的獲益!
 
  而且受害者遠不止人!由于人對食物、人對人的極端不信任,結果豬躺槍了,被裝上了監控,強迫要求它只吃不動;羊躺槍了,被打上了耳釘;雞也躺槍了,被囚禁在籠子裏;白菜蘿蔔也只有在消費者的臉皮底下成長,才會敢吃……據說這叫物聯網,二十四小時監控,連老母豬發情也不放過,這讓豬情何以堪!我不知道要求二十四小時監控食品的消費者,是不是也是二十四小時盯著自己的電腦或手機——若不是,那怎麽能保證自己吃到嘴裏的每一口食品就是安全的呢?這種人對人,人對豬的極端不信任,結果是消費者把生産者逼瘋,生産者再把豬逼瘋,然後羊瘋了,牛瘋了……白菜蘿蔔全瘋了。
 
  于是,“本來”不是種地的人,爲吃到安全食品,只有自己種起了地。或者一個大棚,或者一小塊農場,或者在自家別墅的花園,或者在自己的老家,有人把這種農業叫“情懷農業”。
 
  這裏的情懷,可能是對農業的情懷,也可能是對家鄉的情懷, 可能是對家人健康的關愛,也可能是因爲對某一個作物的特別愛好……總之,因爲某種機緣巧合幹起了農業。這種農業往往不是以盈利爲核心目的,所以總能堅守自己“有所爲有所不爲”的底線。
 
  農業對于我,原本是“第一産業”,現在降格爲“情懷農業”。
 
  然而,正是由于這種轉變,從“情懷”而非“産業”的角度思考農業,卻讓我對農業的情懷有了根本的認知。上次人大校友組織團購我養的甯夏灘羊,價格是1800元/只。有經濟學理論極深“本來”算盤打得叮?響的人問我養殖成本是多少,爲什麽這麽貴。我沒有正面計算諸如人工費,土地承包費等經濟成本,而是算了一筆“機會成本”:我告訴他,如果選擇圈養育肥的話,三個月的羊能長一百多斤肉,30元/斤賣,每只羊可賣3000元;而我的羊純天然放養,大羊吃糧食青草羊羔是吃奶長大,兩個月只有20斤肉左右。如果非要“本來”不分,爲了多賣此錢,我只有兩種選擇:一是同樣采用圈養育肥的方式,讓我的羊也長100多斤甚至更多的肉;第二,保持羊肉現有的養殖方式和羊肉品質,把價格賣到100元以上。當然,如果條件允許下,第二種情況我可以把肉賣到90元,稱之爲讓利銷售;賣到80元,稱之爲宣傳推廣;賣到70元,稱之爲友情品鑒……總之,在我所能承愛的範圍內,別人養羊三個月賣3000元,我賣1800元,但我做不到既要無條件的保質,也要無限度的便宜!
 
  當然,我還有第三個選擇:把我的羊趕到中央電視台,讓羊接受諸如“你幸福嗎”的現場采訪,最好能讓羊與某部長進行對話,喊幾句“爲人民服務”,就可以把羊肉賣到250元/斤;第四個選擇:在放養的掩蓋下,偷偷地再把羊進行圈養育肥,然後帖上牧養或有機的標簽,弄上一大堆證書,同樣再把羊賣到70、80、90……或250。
 
  中國的農業大抵上就是這樣四種形式:第一種很無奈,很“現代”,很大衆,是主流;第二種很另類,很孤獨,太小衆,傷不起;第三種高大上;第四種 “很科學”。
 
  從事第一種養殖方式的基本上都是最廣大農民或中小企業,被潮流推動不得不跟上“現代化”的節奏。爲了能增加點收入,他們只能不惜一切手段地增加産量,降低成本,以迎合消費者“本來”的價格需求,實現薄利多銷。
 
  第二種既要承擔高昂的成本壓力,又要遭受價格質疑。它還原了農業的“本來”面目,卻使自己獨自面對信任危機和銷售瓶頸。他們大多數是地地道道“小農意識”頑固不化的農民,或者是因爲情懷而從事農業的知識分子。他們“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地堅持著,希望明天會美好,“後天會很美好,但絕大多數人都死在明天晚上。”
 
  第三種羊不食人間煙火——你想想,能和部長進行對話的羊智商會低嗎?這樣的羊,喂的是來自米國“DDC公司”生産的“HN1AY智慧因子”,吃了這東西,羊一個晚上就會背馬恩列斯毛全集。小孩子吃了這種羊肉,上北大清華自然是小菜一碟。
 
  第四種是傳說中的“有機生産”。別看這羊是圈在自家圈裏,但它吃的是澳洲的牧草,呼吸的是愛爾蘭的空氣,喝的是冰島的礦泉水,帖的是歐盟認證的標,還時不是地穿越到羅馬教堂做一次聖潔的禱告……與“國産羊”自然也不在同一個檔次。
 
  現在你就會明白,同樣是“農業”,差距爲什麽會那麽大!在同一個環境中競爭,第二種不可能是其它三種的對手。能抓住“農業的機會來了”的,往往是後面兩種。
 
  但是,只有第二種符合“羊之道”的農業,才是人類生存和社會需要的農業。幾千年來羊始終吃的是草,擠的是奶。如果再過五千年,我們的後代還能吃到羊肉的話,那絕對會是在藍天白雲下吃青草喝山泉水的羊的後代。那些喝可樂,喊“阿希特勒”和“爲人民服務”的羊,只會是特定時期的一個醜惡的標記,它們必將會隨曆史的推移而遺臭萬年。但是,在中國的大地上,第二種方式養的羊已越來越少,能把這種“羊之道”延續下去,就需要養羊人有足夠的情懷。
 
  對農業,我是屢戰屢敗,也屢敗屢戰。原以爲自己有足夠的情懷,但是,在上次面對縣長振振有詞地抱怨我爲什麽放棄馬鈴薯合作社時,我突然發現我錯了。我堅持不侵占農民利益,堅持保持有機生産方式,堅持保證每一顆糧食的安全,這些充其量只是堅守了“情懷農業”的底線。而我之所以沒有把自己此前很孤獨很另類的農業之路走下去,就是因爲缺少像父輩那樣對農業的情懷和視土地爲生命般的愛。
 
  在中國,現代化、規模化的農業産業化尚未——也不可能建立,傳統注重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小農經濟”正在消亡。中國農業正像中國文化一樣,已經青黃不接。農業已經不再是農民的生産生活方式,所謂“農業的機會來了”,更多是在“褚橙柳桃潘蘋果”誘惑下的貪婪和妄想。
 
  農業只適合有情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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